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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我就是我(第3页)

  见水滴听得发傻,林上花又说,班里规矩还有好多。台上台下,台前台后,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,全有讲究,你得自己慢慢去揣摩。

  水滴将十条十款背得滚瓜烂熟时,天刚擦黑。晚饭还没吃,突然黄小合着人叫她。水滴一拐一瘸地走到黄小合跟前。黄小合说,你爸爸来了,他要给你送点衣物。我谅你是第一天来班里,所以,许你见他一面。往后探班也得有规矩。水滴说,是。

  杨二堂拎着一个小包,站在大门的栅栏外。见到水滴,小包还没递出手,便已泪眼婆娑。杨二堂说,水滴,爸爸没出息,让你卖身当戏子。水滴说,爸,我当戏子,但没卖身。杨二堂说,那不都一样?戏子苦哇。水滴,往后你就晓得了。水滴说,爸爸你并没当戏子,难道不苦?杨二堂便嗫嚅道,有你和你姆妈在家,我不苦,一点也不苦。水滴说,爸,我当我从来就没有姆妈,我就只有爸。爸,你回去吧,往后别来看我。等我出科了,红了,我接你去过好日子。爸爸你要好好的,等我红。杨二堂依然嗫嚅着说,我等。我晓得你一定会红。

  杨二堂在水滴的目光下离开。因为拉车的日子太长,他佝着腰,走路的姿式都仿佛在拉粪车。水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。水滴想,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爸爸,但今生今世我要孝敬你,不过我不能像你这样没用。

  三

  水上灯的生涯就此开始。

  学艺的日子没有开场白。第二天清早,天没亮,窗外响起老师的堂板。整屋里立即慌乱成一片。水上灯一骨碌坐起,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。林上花低声而急促地说,快,起来练功。晚了要挨罚。水上灯立即跳下床,三几下穿好衣裤,拔腿便往院子里跑。

  黄小合叉着双腿,手执藤条鞭板着面孔站在院中。水上灯到位时院里只站了几个人。黄小合瞥她一眼,用藤条鞭朝一个方向指了一下,未言一句。水上灯松了一口气,忙站到黄小合所指方向。

  学员迟到的有三人,一女二男。黄小合并不多问,他用藤条鞭朝院墙边一指,两个男生便自觉走去,屈腿跪下。树下有一张小桌子,桌旁有两张木靠背的椅子。黄小合走过去,顺右手抄起一张小桌,顺左手抓起一把木椅,看都不看便朝两个男生抛去。两个男生于慌张中一人伸手接桌,一人伸手接椅,也没多问,便各各将之顶在了自己头上。

  水上灯低声问林上花,他们要顶多久?林上花说,一个钟点。水上灯心里便“咚”了一下。黄小合用藤鞭指着顶桌子的英俊小生,大声说,周上尚,你有今天的功夫,难道是迟到换来的?石上泉,凭你这样,出科后你能做什么?跑一辈子龙套?

  迟到的女生双腿已经在打颤。黄小合走过去说,就算你今天是头一次迟到,天可谅你,但我不可谅。有第一次,就必然有第二次。手!女生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来,眼泪汪汪地望着黄小合,仿佛乞谅。黄小合迅疾地一鞭刷在其手掌上。女生不禁尖声“呀!”了一嗓。黄小合说,本只想教训你三鞭,你既是一鞭能打出好嗓音,就加你三鞭。女生便再不敢出声,咬紧着牙关任黄小合鞭打。打完归队时,双手都不敢朝下垂放,眼眶里包着泪水,似乎也不敢流下来。林上花低声告诉水上灯,说她叫江上月。

  水上灯被连续的噼啪声震得心惊肉跳。她想起周元坤“打你就是给你饭碗”一说。现在她才知道她此一生想要端起这个饭碗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  杜家院宅分前后两院。每早练功,武行在前院翻虎跳扎毡子,文戏则在后院站场劲、练手眼。水上灯头一天来,不摸门道,不知自己该跟武行进前院,还是跟文戏到后院,又担心自己的不懂引起挨打,急得正不知如何好。黄小合走过来,依然手持藤鞭朝后院一指。说旦角去那边。水上灯想,原来我是旦角呀。

  黄小合将她指到后院的角落,说你跟不上他们,你得从头来。双腿分开。水上灯忙分开双腿。黄小合说,半蹲。水上灯便半蹲着。黄小合用藤鞭将她的腿和臀部一会儿让抬,一会儿让收,来回敲打了好几下,认为姿式合适了,便说,先练这个。想在台上站得稳,下椅马步就得蹲得稳。水上灯不敢问蹲多久,心想只好尽自己的劲道,能蹲多久就是多久了。

  在科班,练功的内容多得超出水上灯的想象。除了吊嗓子,眼法手法脚法步法眉功脸功腰功站功,诸如此类,样样得练。戏子上台之所以好看,是因为每一样都与平常人不同。黄小合说,戏子是把常人动作中最美的那一点,拎出来,再作一番讲究,变得不光是美而且还雅,这才能上台。这时候站在台上的戏子,说念唱做,对于常人,样样都美到极点。就连最不雅的姿势,耍骗赖地、跺脚骂街、装疯卖傻,也要做得人人叫美。不吹牛说,上了台,每一根毛发都必是美极的。有些人来戏院,不是来听戏,就是要来图你个好看。

  水上灯一直对黄小合有些惧怕,甚至厌恶,但他这些话,却句句打动水上灯。她想,果然就是了。她想学戏,就是看到台上的人实在是太美了,直想着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个。

  每天的十点开始背台词练唱腔,下午则学戏,唱念做融为一体。晚间最让人开心,看戏昕唱是主课。进科时间早的,多去参加演出跑龙套。余者便去剧场观摩。有时在满春剧场,有时在美成戏院,有时也在乐园。台上名角多,每一个学员都有自己的模仿对象。

  黄小合对水上灯说,你就多看玫瑰红的戏吧。水上灯说,为什么?黄小合奇怪道,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哩。水上灯说,我不喜欢她。黄小合说,那最好。不喜欢她的最好方式,就是打败她。把她的威风灭掉,让舞台变成你的。水上灯一想,可不是?等我学出来,若是红了,不就有我没她了?这样想过,水上灯说,那好,我听老师的。

  水上灯的传授客师叫徐江莲,是唱花旦的。徐师脾气温和,说话轻言细语,比之黄小合令水上灯甚觉亲切。徐江莲来的头一天,让水上灯吊了几声嗓子,试了下步法。徐江莲说,唱戏很苦,你不晓得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。你姆妈怎么舍得让你来?水上灯想了想说,我没有姆妈。我一生下来姆妈就死了。徐江莲怔了一下,然后泪流满面,说你原来是跟我一样的苦命人呀,难怪江亭如此上心,当年他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。水上灯说,是万叔指点我来的。徐江莲说,万江亭是我师弟,是他特意约我来教你,还让我要对你好生照应,教你点绝活。往后你若学出来,要好好孝敬他。水上灯大声道,是。万叔是我的家长,将来我定会好好孝敬他。

  第二次上课,徐江莲便教唱了一段《贵妃醉酒》,说是听听水上灯的声音。第三次上课又连唱带做,教了《摘花戏主》一段,说是试试水上灯身段灵不灵。第四次来,什么没教,只问水上灯还记不记得前两回所学。水上灯便将学过的《贵妃醉酒》唱了一遍,又将《摘花戏主》中“扇风摘花”演示了一道。因为没有花,水上灯找了两片树叶替代。徐江莲居然没有看到她什么时候、从哪里弄来了这两片树叶,蓦然见她从衣角里抽出两片树叶亮相,不觉有几分惊喜。

  这天下课,徐江莲便跑去找周元坤,说周班主,这回你又弄进个摇钱树了。周元坤说,怎么讲?徐江莲说,我看水上灯这孩子将来定是文武全才花旦。嗓子模样身段样样条件好,小伢也聪明得不行,什么东西一学就是那么回事。重要的是自己还能变通。

  周元坤昕罢大喜,立即跟黄小合说,那就进尖子班,跟周上尚一样,每周喝一次肉汤。倒是黄小合说,刚来呀,班主莫宠坏了这女伢。周元坤说,不是我宠她,是她的板眼将来会让万人去宠,那时候你我想宠都来不及了。黄小合说,我试着让她走玫瑰红的路数。徐江莲说,那正好。玫瑰红现正红在劲头上。过几年,她人老珠黄,风头也减了。水上灯刚好出科,水灵灵的一朵花,立马就能把玫瑰红顶下去,成为汉口头块牌的花旦应该不难。周元坤大腿一拍,说那就拜托你徐老师悉心调教,把这个女伢盘红,我给你的聘金保证加番。徐江莲说,这块好料,我当然会小心打磨。周元坤说,小合,你安排她多看点大牌的戏,不光是玫瑰红的。黄小合说,我晓得。

  上字科班伙食,一天是早晚两餐。早餐十二点,晚餐是下午六点。每到十一点过,老师打板子的声音就会密集起来,责骂声也一阵一阵的。无论怎么责骂打罚,学员还是不断出错。

  水上灯有些不明白。这天晚饭时,水上灯问林上花是什么缘故。林上花说是饿的。头天六点吃的饭,晚上出门看戏,清早起床练功,到十一点就顶不住了,人人都饿得提不上气,全都走板跑凋,老师打骂都没用。

  一旁吃饭的江上月问水上灯,你不饿?水上灯摸了摸腹部,说还好呀。林上花说,太奇怪了,你早上不觉得饿?水上灯认真想了想,说我真的没感到饿。同桌吃饭的几个女孩听到她的回答,都说真是太奇怪了,我们都快饿疯了。

  正说话时,黄小合走过来,站了几秒,仿佛想着什么。然后说,水上灯,你到那边去喝肉汤。水上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。黄小合说,叫你过去就过去。林上花和江上月瞪大眼睛望着水上灯,面孔上全是惊讶。一个也学花旦叫卢上燕的女孩叫了起来,说黄老师,凭什么她才来这么短时间,就可以每个礼拜喝肉汤。黄小合说,凭她学一天的戏你十天也学不下来。江上月说,可是她每天都不觉得饿。黄小合说,那是因为她的心思放在戏上,而不是放在吃上。

  屋里立即鸦雀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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